向死而生——評黑塞《玻璃球游戲》

科普中國-科幻空間 2020-11-19

我們的祖國和那個最高尚的教育學(xué)園及其精神已變得大相徑庭,我們國家的肉體與靈魂,理想與現(xiàn)實,早已和他們的背道而馳了。他們相互的認識何等微少,又多么不樂意進一步相互認識。——赫爾曼·黑塞《玻璃球游戲》《玻璃球游戲》原書作者 | 赫爾曼·黑塞類型:烏托邦文學(xué)本作獲2019年回顧雨果獎長篇組提名一個未來的世界里,玻璃球游戲是音樂和數(shù)學(xué)演變而成的符號系統(tǒng),是人類所有的知識和精神財富。紛繁的政治和戰(zhàn)爭,人類文明正面l臨毀滅的威脅。為拯救和宣揚人類這一精神文化,某宗教團體在做不懈的努力。克乃西特是個孤兒,由該宗教團體撫養(yǎng)成人,他天資聰穎,憑借出眾的才華和優(yōu)越的組織才能,在這個精英群體里不斷升華,直至團體的最高頂端,成為玻璃球游戲大師。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不再滿足這個與世隔絕的精神王國,覺得在這種象牙塔里對民眾是不可能有所貢獻的。他來到現(xiàn)實世界,試圖用教育來改善整個世界,然而事業(yè)未竟,卻在一次游泳中不幸溺水身亡。Part.11940年9月26日,瓦爾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逃離歐洲之路在最后一刻被截斷了:與其余難民一起抵達西班牙的邊境時,他手上本來處于有效期內(nèi)的護照一夕之間變成了廢紙。起因是1940年,希特勒與貝當元帥在芒德爾地區(qū)握手言和,導(dǎo)致未被占領(lǐng)地區(qū)的德國公民也應(yīng)當被移交納粹德國。于是,他和另外幾千名難民被扣留在邊境的小鎮(zhèn),惶然地等待著命運的宣判——結(jié)果極有可能是被遣返回德國,最終進入奧斯維辛。他無力承受這結(jié)局。這次逃離幾乎已經(jīng)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與心血,而逃離奧斯維辛怎么看都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于是隨后,他便選擇服下大量嗎啡自殺身亡。沒人見證那天究竟發(fā)生了什么,能幫我們拼湊事實的,只有一張本雅明寫給西奧多·阿多諾(Theodor Wiesengrund Adorno)的明信片: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我別無選擇,只能結(jié)束。我的生命將在比利牛斯山下的一個小村莊里停止,沒有任何人認識我。請把我的想法告訴我的朋友阿多諾,向他解釋我當前的處境。我已經(jīng)沒有時間寫完那些我想寫的信了。諷刺的是,在本雅明死后,西班牙當局決定不再執(zhí)行這項新規(guī),并且允許本雅明的同伴繼續(xù)旅程,前往美國。如今,在本雅明的殞命之地,只有一座紀念碑——一條狹長的金屬隧道,通向空曠的海岸。 那么,如果時針回撥,本雅明挺過了這場劫難,最終抵達了美國——這故事會由悲轉(zhuǎn)喜嗎?一座孤零零的紀念碑,和一個活的本雅明,該如何放在天平上稱量?

Part.2黑塞和本雅明也有一定的往來。1927年,本雅明與弗蘭克·赫賽爾(Frank Hessel)合作翻譯的《追憶似水年華》德語版終于問世,引起了多家重要期刊的關(guān)注。其中一個為其撰寫評論的重要作家就是赫爾曼·黑塞。1934年,本雅明窮困潦倒,走投無路時,也曾寫信向黑塞尋求幫助——他的新作《1900年前后在柏林的童年時代》根本找不到出版機會,而他自己也早就斷了稿費收入??上ВM管黑塞回信給予了作品較高的評價,但并未能提供實質(zhì)性的援助。我不知道黑塞是如何評價本雅明之死的。兩人其實算不上摯友,更何況,本雅明之死也不過只是同一時代的作家與思想家們命運的一個縮影,是歷史之洋上的一個浪花。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對整個西方的知識界來說,都是一次史無前例的大動蕩。知識分子們要么逃離,要么噤聲,要么為納粹服務(wù),要么死于集中營。即使挺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他們的余生也則注定活在鐫刻于人類集體記憶的創(chuàng)傷中。


這時候,黑塞創(chuàng)作《玻璃球游戲》一書,乍一看來便有些怪異:卡斯塔里的安逸和封閉,玻璃球游戲的高雅與精巧,都顯得那么不合時宜。要知道,黑塞是從1931年開始著手撰寫這部小說的:1931年,那時納粹黨的勢力正像霉菌一樣瘋狂蔓延,慕尼黑的克尼希廣場對面的舊時王宮正式作為納粹黨的總部對外開放,改名為“褐色大廈”;其一樓是為希特勒個人準備的一整套裝潢精美的辦公室。也同樣是這一年,興登堡總統(tǒng)第一次親自接見了希特勒。《玻璃球游戲》的寫作幾乎是和納粹黨的崛起并行的。從1931年開始構(gòu)思此書,到1943年全書問世,黑塞整整寫了十二年——諷刺的是,這恰好也是第三帝國的壽數(shù)。1943年1月,處于寒冷和彈盡糧絕境地的斯大林格勒德國占領(lǐng)軍已向蘇聯(lián)軍隊投降,而第三帝國也正式由此走向衰亡。這又是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隱喻:由鋼鐵鑄就,不可一世的第三帝國覆滅了,但看似脆弱不堪的玻璃球游戲活了下來。但這是黑塞的勝利嗎?難道這個故事是想告訴我們,邪惡的強權(quán)必將覆滅,人類的智慧與高雅終將永存?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沒法解釋這個故事的結(jié)局:大師克乃西特終于克服迷惘,決定離開卡斯塔里,以教育為“外面的世界”做出貢獻。他成為了少年鐵托的家庭教師,但事實上,他什么都沒來得及教給這孩子。鐵托大清早拉他去湖畔游泳,盡管他的身體相當不適,他還是帶著幾分較勁地去了;他簡直就像是要去投水赴死一樣。小說的結(jié)尾,鐵托游回岸邊,看著空蕩蕩的湖畔——大師已經(jīng)不可能回來了。黑塞這樣描寫鐵托的心中所想:他仍然懷著圣潔的戰(zhàn)栗預(yù)感到,這一罪責(zé)將會徹底改變他自己和他的生活,將會向他提出很多更高的要求,比他以往對自己的要求高得多。這一刻發(fā)生在1942年。興許在寫下這幾行字的時候,黑塞會想起本雅明的死。Part.3將《玻璃球游戲》說成科幻小說其實有些牽強。盡管它的背景是未來,但那不過是它為卡斯塔里存在而預(yù)設(shè)的一個前提條件——黑塞的時代沒有卡斯塔里的容身之處。它甚至連小說都不算:《完美的真空》是一部虛構(gòu)的文學(xué)評論集,而《玻璃球游戲》則是虛構(gòu)的人物傳記,除了主人公漫長而糾結(jié)的心路歷程之外,沒什么故事可言。甚至,任何想把它理解為一個烏托邦/反烏托邦故事的嘗試都是危險的:黑塞自己也并沒有給出答案。如果把卡斯塔里理解為高級知識分子相對俗世而建立的桃花源,那么黑塞一不小心卻陷入了他自己反對的東西里,那就是希特勒以及被他利用的“超人理論”;如果反對卡斯塔里的存在,那么就容易陷入庸俗實用主義的陷阱。 《玻璃球游戲》也是黑塞的最后一部小說,因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是《荒原狼》,是《東方之旅》,是貫穿黑塞整個創(chuàng)作歷程的一個縮影。

黑塞式的“雙極性”觀點是《玻璃球游戲》中的重要要素,也是貫穿黑塞幾乎全部作品的一個無解之謎。要“狼性”還是“人性”(《荒原狼》)?要“這一個”我還是“那一個”(《東方之旅》)?是“留下來”?還是“到外面去”(《玻璃球游戲》)?這些發(fā)生在主人公心中的天人交戰(zhàn)往往沒有答案:它們有著不止一條評判的維度,就像充滿機巧的魔盒,從不同的側(cè)面打開,可能得到不同的答案。或許,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作答的過程。黑塞傾注心血刻畫克乃西特充滿糾結(jié)的一生,讓這個看似不該存在于塵世的圣人竟比大多數(shù)真實存在的人都要有血有肉。也正因如此,理解這個故事的關(guān)鍵不在于卡斯塔里,而在于理解克乃西特的一生。為什么克乃西特為玻璃球游戲付出了一生的心血,卻在晚年毅然決定將其全盤拋棄?又是為什么,黑塞終于讓克乃西特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卻又旋即讓他葬身湖底?Part.4盡管難以解釋,但還是不得不再次闡明:“玻璃球游戲”并不是一種小孩子的彈珠游戲,也不是某種蘊含著深刻哲學(xué)思想的棋(比如圍棋)。它是人類歷史上全部所謂“無用之學(xué)”的總和,是為緬懷它們的消逝而進行的繁復(fù)儀式。它不創(chuàng)造任何生產(chǎn)資料,甚至也不會在人類已建立的藝術(shù)大廈上添磚加瓦。玻璃球大師們傾盡心力所做的,只是將有限的元素以更高雅的方式排列組合。而與之相對應(yīng)的卡斯塔里,則只把自身存在當作唯一純粹目標,完全忽視它應(yīng)該對整個國家甚至全世界所承擔(dān)的責(zé)任和工作。人類的現(xiàn)實世界骯臟而污穢,所以這神圣而純粹的游戲只能被寄托在卡斯塔里這個幻想的烏托邦之中。但這個烏托邦如何生存?這里的所有精英們,說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腐儒也不為過。卡斯塔里的運行全靠國家撥款贊助,每年耗費大概為軍費的十分之一。它再怎么鄙視外面的世界,事實都是它正像水蛭一樣吸著外來的血。除了能滿足身居其中的精英們的樂趣之外,對于外部世界,它即沒有存在的現(xiàn)實性也沒有存在的必要性。也難怪克乃西特的朋友,俗世的代言人普林尼奧怒斥道:你們就這么過著游手好閑的日子,為了不讓生活無聊乏味,你們熱切地培養(yǎng)學(xué)問淵博的專家,他們忙著計算音節(jié)和字母,演奏音樂,制作玻璃球游戲,而外面世界上的窮苦人們,這時卻在骯臟的泥污里,生活在真實的生活中,工作著真實的工作。一個外人對于卡斯塔里這番指責(zé),其實是毫無道理的——其邏輯大概類似于“當你在剩飯時,非洲的貧苦兒童卻在餓死”。但對于一個卡斯塔里人而言,克乃西特的確必須正視這個問題。每個身居象牙塔的學(xué)者都可以做到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精進學(xué)問;但在做出這種選擇的同時,也就意味著放棄了奉獻的權(quán)利。是的——權(quán)利。與正在發(fā)生的、真實的世界相隔絕,正是克乃西特苦痛的根源。一旦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卡斯塔里便不再是克乃西特的精神家園,而成了束縛他的牢籠。盡管在卡斯塔里,學(xué)者們的一切行動都是絕對自由的——他們可以依自己的喜好花畢生精力考據(jù)某個古詞源,不會招致任何非議,還會獲得卡斯塔里當局的支持;但在覺醒了的克乃西特看來,這仍舊不是真正的自由。沒有奉獻和義務(wù),自由便虛假而有害。如果不認清自己在兩個世界之間的位置,他便無法確認自我,這就是克乃西特的精神危機。所以,黑塞從小說的一開始便刻意將克乃西特設(shè)定為一個孤兒,割斷了他與外界社會的羈絆;如此,當他猶豫該選擇哪方時,其立場便不是“我的”,而是“人的”。在卡斯塔里隆重的慶典上,克乃西特設(shè)計的“中國建筑”玻璃球游戲大獲成功;而那也成為了他的絕唱??四宋魈亟K于從玻璃球的幻夢中醒覺,不是源自外部的刺激,而是源于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是的,卡斯塔里和玻璃球游戲都很奇妙,兩者都幾乎達到了完美的境地。不過它們也許過分完美、過分美好了。它們實在太美,令人幾乎不得不為它們擔(dān)憂。我們不樂意設(shè)想它們也許會有朝一日終成遺跡。然而我們不得不想到這個問題。這是黑塞所一貫鐘愛的,來自中國道家“物極必反”的思想?,F(xiàn)在是時候了,克乃西特想道。自己已經(jīng)為玻璃球游戲奉獻了一生,過去的時光絕對不是錯的。真正的錯誤在于在這里止步,在于忘記當年自己還是個孩童時,面對大師們的世界時那種憧憬與好奇。這種美好的情愫值得被傳遞下去,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本身即是未來。Part.5盡管在寫作《玻璃球游戲》時,黑塞所在的那個世界奪走了本雅明們的生命,將百萬猶太人送進集中營,他本人卻很少在小說中影射外面的危機。在小說中,克乃西特所面對的種種危機,都源于他內(nèi)心的不安:作為一個玻璃球游戲大師,一個知識分子中的知識分子,不該只在遭到外界刺激時才想起自我反省。但黑塞或克乃西特的絕望在于,同代人是難以說服和改變的。同代人之間的距離,往往遠甚險峰與海溝之間的距離。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教育上,希望通過教育青年一代,使他們具有高尚的精神,并到現(xiàn)實生活中發(fā)揮其作用,這才是拯救兩個世界的唯一途徑。

于是,他終于辭去玻璃球大師的職務(wù),進入世俗社會,成為了朋友愛子鐵托的家庭教師。這時小說已經(jīng)進入尾聲。鐵托天資聰慧,但就像一張白紙。對于黑塞來說,難處在于該在上面畫些什么:教他領(lǐng)略莫扎特和舒伯特的魅力,還是《周易》的神奇?這樣只會造出下一個自己。教他勞動,奉獻或革命?那樣則意味著他否定了自己的一生,也否定了引領(lǐng)他成長的恩師們。所以,克乃西特的死是必然發(fā)生的。盡管他未必是自我了斷,但無形之中,他的死成就了鐵托的成長;這也是黑塞在兩難之中所能做的唯一選擇。這是克乃西特教給鐵托的第一課,也是最后一課。此時再回想起湖畔發(fā)生的一幕,我們便會明白——通過奉獻自己的生命,克乃西特將責(zé)任放在了鐵托的肩上,讓他的成長之路不得不負重前行。他可以崇敬克乃西特的一生,可以欣賞和熱愛玻璃球游戲的魅力;但因為自己背負著克乃西特的罪責(zé),他注定無法成為一個卡斯塔里人。于是,克乃西特離開卡斯塔里的一刻,也是走向向死而生之路的一刻,他換來的,是讓鐵托成為兩個世界的孩子,成為兩個衰敗病態(tài)世界的未來?;蛟S這一課實在過于殘酷,或許有更好的選擇;但在那個時代,對這樣的結(jié)局,我們已無法苛責(zé)。對于鐵托來說,這是成長;對于克乃西特來說,這是超越。而在中國,我們比較熟悉的一種說法是:“我以我血薦軒轅”。

責(zé)任編輯:科普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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